海外生活多年、搬了十次家後才明白：每一次斷捨離，都是異鄉人「面對孤獨」的方式
你的抽屜裡，是否也有一本記錄青春的日記本，寫著你曾經以為會共度餘生的人？即使塵封已久，你始終仍捨不得丟棄。或者你的櫃子裡，是否也有一件再也不會穿戴的飾品？它或許早已過時，甚至有些老氣，但你知道，你會把它留到離開世界的那天，因為那是媽媽留下的遺物。
學生時代到現在，我前後搬了十次家。當年我從台灣充滿生活痕跡的屋子，降落到加拿大機場時，身上只剩下 6 個行李箱。每一次打包與斷捨離，我都像是在跟過去的自己「對帳」，而我費盡心思想帶走的，往往是那些「以為以後還會用到」的東西。
後來我才明白，每一次搬遷，從不只是物理空間的移動。某些東西之所以被我們留下，不是因為以後還會用到，而是曾經有人跟你一起分享過。
我們藉著留下生活的痕跡來包裝孤獨，或用物品來彌補那些已回不去的關係， 但你是否曾想過，當我們跨越大半個地球時，能帶走的物質相當有限，在帶不走的行李箱外，異鄉人又如何填補這些沒有說出口的孤獨呢？
異鄉生活的人，如何「填補孤獨」？
一位旅居英國三十多年的朋友曾經和我說，比起居住十多年的台灣或二十多年的英國，「臉書」反而更像她的故鄉。她每天在忙碌的工作與家庭中打轉，並不覺得孤單，因為她能在社群媒體這個「虛擬故鄉」，透過一則又一則的動態及貼文，感覺自己與記憶中熟悉的故鄉連結，透過連結的錯覺，稀釋她在異鄉的寂寞與孤獨。
這種「虛擬連結感」，讓人在地理上遠離家鄉時，仍能維持一種心理上的熟悉與歸屬感，但這樣的連結未必能長期延續。
有一年，我回台灣時，把那些帶不走、早已泛黃的老照片，一張一張用手機翻拍下來。在卡加利下雪的深夜，我會滑著手機，看著那個年輕的自己，也看著社群上台灣朋友們的日常動態，試著透過數位影像與即時互動，製造一種 「有人在身邊」的錯覺，來緩解孤獨。
在海外台灣人社群中，我經常會看到網友們分享，哪裡發現好吃的台灣小吃、詢問哪裡可以買到台灣豆花粉？在加拿大的廚房裡，許多台灣人努力復刻記憶中的味道，一碗牛肉麵，滷肉飯，甚至只是一瓶東泉辣椒醬，都可以讓人興奮不已。
但其實每一口熟悉的味道背後，我們尋找的不是食材，而是記憶中那個站在廚房裡，一邊忙碌，一邊看著我們吃得開心，露出滿足笑容的媽媽。
一些旅居國外的讀者和我分享，他們會透過各式戶外活動，如約當地朋友聚會聊天、從事戶外活動、去健身房運動、拿本書去咖啡店坐坐，或漫無目的逛逛、看著路上的行人，讓生活變得忙碌。甚至也會用工作填滿時間，為的是不想被一個人吃飯、一個人搬家、一個人在國外過節的「孤單」感受所包圍。
也許忙碌可以填滿多餘的時間、喧鬧可以填滿空間，但這些都只是回應「孤單」的方式，有些時候，即使是在喧鬧的人群中，我們還是能清楚感覺到自己是「孤獨」的。而在數位螢幕的藍光裡尋找歸屬、透過味覺復刻記憶，都成了異鄉人回應孤獨的方式。
當物品成為保存人生痕跡的媒介
在加拿大臨床第一線工作十多年來，我看過無數人生的縮影。人們從租屋、買房、一步步擴大自己的生活空間，但當生命一步步走向終點，他們的世界卻也慢慢縮小成一間幾坪大的房間，甚至剩下一張單人床。
記得有次，我走進一位機構居民瑪麗的房間，眼睛瞄到一張擺在角落的紅色椅子，在隔著窗簾的陽光照射下，它特別顯眼。我指著那張椅子對瑪麗說：「這看起來有些年代了，但保存得真好。」
瑪麗告訴我，這是在 50 多年前，她精心挑選的一組木製餐桌椅的其中一張，現在的紅色椅墊其實是更換過的。她搬來這裡後，因為房間空間太小，只能留下這張椅子作紀念，另外五張椅子及一張桌子則被擱置在她兒子的車庫裡。她的兒子知道這些東西對她很重要，所以選擇留下，但對兒子而言，並無用處。但對她來說，這些被留下來的物品，承載的是一段曾經完整的生活。
那天，為了減輕另名居民菲特的病痛，我試著透過指著他房間牆壁上的泛黃照片，轉移他的注意力。我問：「左邊的第一個人，是你嗎？」菲特看了一眼，慢慢回答：「不是，我是左邊第二個，這是我和兄弟姐妹的合照，照片裡的人，現在只剩下我一個還活著了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又接著說：「我記得那一天⋯⋯」在臨床工作中，當我隻身走進機構居民的房間，類似的對話經常發生。無論是牆上的老照片，或是床頭櫃裡厚厚的相簿，那些泛黃的影像，都像有一種留住時間的魔法，在我們的對話間，照片裡的人彷彿又重新回到房間裡，陪著他度過那一刻的孤獨。
我們為什麼捨不得丟掉物品？
在加拿大的異國生活及臨床護理工作中，我看到的是一張張清楚的「對帳單」。
年輕的我們用「擁有」抵抗孤獨，以為存入生活中的忙碌與物質，能帶給我們安全感；但當我走進高齡者的房間，我發現，他們最後留下的，往往不是物品本身，而是那些承載著回憶的照片、家具與生活痕跡。
每個人回應孤獨的方式都不同，有人靠收集或囤積物品，有人靠尋找家鄉味、沉溺於數位世界的連結。但這些看似不同的行為，其實都圍繞著同一件事──人如何在離散與變動的生活中，學習與自己、與孤獨共處。
當生命最終慢慢縮小成一間房間、一張單人床時，那些被留下來的照片、味道與回憶，也許都在提醒著我們：即使身處異鄉、即使終究必須獨自面對某些時刻，我們也並非真的孤身一人。
執行編輯：洪翊芳
核稿編輯：羅思涵
